李福鐘 中國時報 2008.04.30 摘要
一九六八年柏楊因為翻譯「大力水手」漫畫遭判刑十二年,這是人類歷史上最荒謬的文字獄之一。柏楊以其肉身,見證了地獄的可怖。如果當年不拿卜派父子揶揄蔣家政權,則或許柏楊先生得免九年牢獄,可是四十年的白色恐怖,卻也少了最教人瞠目結舌、思之不寒而慄的故事可以述說了。
一九六七年,老蔣總統之後,眼看著又將出現一位「小蔣總統」。這年十二月十四日,《中華日報》連載的大力水手漫畫出現了這樣一則故事:卜派花錢買下了一塊小島,父子兩人來到島上,決定建立只有兩位島民的王國,卜派將他的王國命名為「卜派國」。躊躇滿志的卜派決定出馬競選總統,而他的小兒子,論理成了島上唯一的選民。
原作者Bud Sagendorf大概想都沒想到,這樣一則純粹給小朋友娛樂的頑笑故事,竟會在西太平洋的一座小島上,差點鬧出人命。問題就出在卜派的競選演說詞,卜派開口說:(卜派國全體國民)……」,柏楊鬼使神差將之譯為:「全國同胞們……」。要知道四十年前的中華民國,這句話竟然是某一個人的專利品。
眼尖的情治人員馬上注意到了漫畫背後豐富的政治訊息,從新近解密的國安局檔案可以看出,包括調查局、警備總部、台灣省警務處,甚至是國民黨中央第四組(文傳會前身),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已聞到了漫畫中足以榨出的血腥氣味。一九六八年三月四日,柏楊被調查局人員從家中帶走,從此身繫囹圄超過九年,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夕破滅,審訊過程中的非人道刑求,以及明明因「誣衊領袖」賈禍,卻硬要栽贓以「叛亂」罪名,因之派生的種種荒誕離奇遭遇,在在見證了威權時代白色恐怖的駭人聽聞。
柏楊先生所留下的《柏楊回憶錄》是字字千斤、血淚交織的文章。讀者莫不動容。柏老生:「我是看過地獄回來的人」。然而,柏楊的冤獄,所為何來?一句「全國同胞們……」,就活該讓一個人毀身滅骨嗎?
情治機關的特務,豈會不知這背後的輕重權衡。問題的重點,來到蔣經國在這件案子中的角色。回憶錄中,柏楊提到是蔣經國執意要懲罰他。二○○三年七月監察院趙昌平與林時機委員作出柏楊案的調查報告,從國安局、警備總部、調查局的檔案中,證明了在偵查、起訴、判決整個過程中,身為國防部長的蔣經國無時無刻不從國安局獲得完整的案情報告。
這些解密檔案說明了一件事,即蔣經國不惜引動國際視聽(《紐約時報》以「台灣逮捕作家」為題作出報導),也要摧毀柏楊。這已不能以常理解釋了,只能說大力水手漫畫確實引動了蔣經國的強烈恨意。
一九七六年三月,柏楊刑滿出獄,然而警備總部卻下令不得讓柏楊返回台灣本島。名為出獄,實則繼續留在綠島監禁。最後還是靠著美國眾議院議長吳爾夫,向蔣經國表達關切,隔年四月柏楊才得「回家」。柏楊出獄後,重拾寫作,第一篇「復出」之作,就發表在一九七七年七月九日的《中國時報.人間副刊》,題為〈牛仔褲與長頭髮〉。肉體可以拘禁,執筆的靈魂,卻永不可摧毀。(作者為政治大學台史所助理教授)
【自由4.30.2008摘要 謝文華、趙靜瑜】
由於兩度坐政治牢,使柏楊的生平和白色恐怖歷史關係密切,也使他的文學作品充滿批判精神,勇於挑戰威權。柏楊到台灣後不久,就在一九五○年因「收聽匪區廣播」被判刑六月,一九六○年起,以筆名「柏楊」在「自立晚報」擔任專欄作家,寫作的雜文對於現況有很嚴厲的批判。
一九六八年的「大力水手」事件導致他入獄九年多。柏楊在獄中完成了「中國人史綱」、「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」、「中國歷史年表」三部書稿。柏楊遺孀張香華說,當年出版「醜陋的中國人」時,當時台灣尚未解嚴,他數次獲大學邀請前往演講,他欲以此為講題,卻被要求換題目,甚至臨時婉拒他出席。
柏楊在一九九四年進行心臟手術後,身體大不如前,但仍致力人權志業,一九九八年至二○○一年,還拖著老邁身軀四處奔走募款籌建綠島人權紀念碑。親身受到國民黨的白色恐怖,柏楊從體會到原諒,以幽默取代仇恨,自己親身關注台灣人權,關心人權教育,柏楊堅持國家是為促進與保護人民的權利而設,希望政府重視人權,讓台灣成為一個人權與人責都能彼此平衡的國度。
當後來監院完成調查報告,正式為他在戒嚴時期被依叛亂罪判刑十二年的罪名進行平反時,柏楊曾說,他特別感謝這個時代,「因為我也活得長,可以看見結果。」柏楊後來回憶說,所謂的「蔣氏暴政」直到江南案後才告終結,江南奉獻生命,「化作壓死暴政的最後一根稻草—證明蔣氏父子的政權,已墮落為赤裸裸的多行不義的權力。」